富士康九连跳 如何消除员工心理上的孤立和压抑?

　　富士康连续发生多宗青年员工自杀事件，给这家著名的公司、也给深圳这座以年轻而自豪的城市蒙上了有史以来最厚重的阴影。而对所有的关注者来说，这也是一种难堪。因为事件暴露出，我们对所谓“新生代农民工”的状况几近一无所知；事前无所预料，事后无法解释。

　　但是感谢一位年轻的媒体朋友，他和我讨论这个问题时，说了一点自己的感受，我觉得很有启发。朋友说，在深圳的地铁和公交车上，看到身边永远挤满了大批同样年轻的人，忽然觉得有一种难以忍受的单调和压抑。我由此想到，能不能由此而寻找悲剧的潜在成因呢？大量年轻人的聚集，当然有好处，例如劳动力充裕、人口红利等等。但是，城市人口的年龄结构因此而过分单一化，前无古人后无来者，会不会也在社会心理层面上带来负面影响？会不会导致缺少平衡感、缺少缓冲层、缺少多元化的个人支撑机制？

　　我没有这方面的研究数据，但是可以提供一点个人经验。将近四十年前，我在一家国企当过八年工人。厂子里有大批青年人，同时也有很多中年工人，以及年纪大的老师傅。时至今日，很多劳动场面早已忘记了，但是我却一直记得，师傅非常仔细地交待我要遵守一些看似很简单的规则，以避免出现工伤。他还教过我，实在太累了，可以停一停，抽根烟。也就是说，他教了我怎样合法地偷懒。我还记得，上夜班的时候，大家会围坐着休息，年纪大的工人会讲很多工厂历史、人际关系以及生活经验。记忆中，就是在这种场合，通过重口味故事，我和很多年轻人一起，还副修了性启蒙和性教育课程。

　　这些不重要，重要的是，存在着一种老中青三结合的层次结构，因此存在着工人的文化，存在着工人文化的代际传承。在这样的结构中，个人形成认同感。出身经历极不相同的个人，会逐渐扭结在一起，形成相互支撑。有些德高望重的老师傅，既会严厉地敲打你，也会在关键时刻为你打抱不平。人在其中学会了怎么团结相处，也学会了与生活和解。

　　这一切俱往矣。改革开放带来的巨大社会变动，使这种工人的结构和工人的文化完全断裂了。原来的国企工人和农民工之间是断裂的，农民工的一代与二代之间也是断裂的。几乎完全没有城市生活经验的青年人，突然之间被置于现代化大企业的“科学管理”之下。这种管理给个人提供的物质条件可能不差，但是，它切断了纵向的代际关系，也切断了横向的人际关系。在庞然大物般的工厂中，在一刻不停的各种管理流程中，在严格的规训程序中，个人完全孤立，完全被原子化了。很有可能，这样的生活历程和生命体验，本身包含了致命因素。

　　从政治学的角度来说，如果一端是庞大的权力架构，另一端是一盘散沙的原子式的个人，那么这样集合起来的结构是一种极权结构，也是病态的结构。很不幸，在全球化浪潮中，大型代工企业例如富士康作为一端，农民工作为另一端，两相结合，在微观层面上恰好就是形成这种类型的结构。如果这样的理解大致不错，那么，检讨和回应富士康员工自杀事件，最应当做的就是改革治理结构，要在过大和过小两端之间，重建一个中间层。具体来说，就是要有空间，让工人发展自己的关系。工人要有自己的圈子、自己的团体、自己的组织；要有自己的代际关系、家庭关系与社会关系；要有工人的亚文化与情感交流，要有工人的团结、友谊与互助。只有这样做，才能改善工人的精神健康，消除心理上的孤立和压抑。

　　一个接一个工人自杀，不能仅仅看做是个人的选择错误。它同时表明，每个人对他人的境遇是有同感的。制止这类事件的重复与蔓延，归根结底，要依赖于工人自身的健康与强大。我们要为工人的强大，提供一切可能的环境条件支持。它不仅是工人本身的利益，也是企业的利益，而且还是全社会的公共利益。

　　企业是市场经营主体，不可能要求它包打天下。凡是企业做不来的，就是政府、城市各界以及全社会的责任。让我们每个人都扪心自问，尤其是决策者与管理者请扪心自问，如果没有家庭与爱人带来的愉悦，如果没有朋友之间的友谊，仅仅靠工作、薪水与消费，你觉得生活有意思吗？你能活得下来吗？你难道不是利用工作和岗位，不断扩展自己的人际关系与交往圈子，为自己赢取更多的关系、感情、声望、认同吗？凡能想清楚这些，也就能够明白要为工人做什么。他们所要求的不会更多，只会和我们的一样多。就是做一个完整的个人，在这个城市里有工作，有生活，有尊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