重庆电脑城里的“蚁族” 在冰冷的城市中那难以安放的青春

作者:

CBINews编辑

责任编辑:

阚智

来源:

时代信报

时间:

2009-11-09 09:12

关键字:

电脑城 蚁族

   “蚁族”,指大学毕业生低收入聚居群体,他们和蚂蚁有类似特点:高智、弱小、群居。日前,北大博士后廉思经过两年调查后提出,“蚁族”已成为继农民、农民工、下岗职工后的第四大弱势群体。

  其实,不独北京、上海、深圳等城市,在重庆也存在类似的群体,他们聚居在繁华都市边缘的城中村,受过高等教育,处于“生存以上,生活以下”状态,一边憧憬一边奋斗,努力为自己的青春寻找一处安放之地。

  重庆的“蚁族”群体有多大的规模?以“蚁族”较为聚集的石桥铺石新路、渝州交易城片区为例,两三平方公里的区域内,流动人口超过10万人。 近日,记者走进城中村,对重庆“蚁族”的住宿、工作、感情等多个方面进行了探访。

  1

  就业,始终是蚁族最为艰难的一关。

  记者分析这一区域内的暂住人口登记数据发现,在这个区域内中,有超过1/3的流动人口均可列入“蚁族”群体。这部分人大多毕业于本市高校。从这一统计数据来看,遍布重庆城中村的“蚁族”,或有近十万之众。

  记者调查了解到,重庆“蚁族”分布的区域,主要集中在石桥铺石新路、高庙村、黄桷坪、沙坪坝童家桥、磁器口、四公里、回龙湾等城乡接合部或城中村,随着城市化进程,“蚁族”群体正呈现纷纷外迁趋势。住房价格相对低廉的两路、一碗水、井口地区也有部分“蚁族”聚居。

  深秋的重庆,天黑得越来越早

  傍晚6点多,街上的路灯亮了,到处都是蠕动的车辆,忙碌了一天的人们像急着回巢的鸟儿,拥挤着往前冲。石桥铺石新路车站附近也变得热闹起来。石桥铺渝州交易城的站牌下,公交车一辆接一辆,一群群年轻的面孔从车上挤出来,融进附近低矮的楼房。

  王龙每天就在这庞大的人流中来回穿梭,在这个现代化的大都市里,他渺小而又忙碌,就像一只蚂蚁。

  他住在车站附近的石新路60号。这里紧挨重庆最大的IT聚集地---石桥铺电脑城,交通方便,房租低廉。王龙两年前从重庆科技学院毕业后就住在这里。

    住宿---脏、乱、差

  蚂蚁语录 “有地方住就不错了”


  傍晚时分正是石新路最繁华的时候,卖烧饼、麻辣串、烤鱿鱼的小摊点随处都是,昏黄的灯光下,老板热情地招呼着刚从外面回来的人们。王龙匆匆而过,回到石新路60号。

  回家的路很窄,楼挨楼,头顶上除了各色招牌,还有纵横交错的电线,仿佛蜘蛛网。尽管拥挤、零乱,但“配套”还算齐全,超市、小吃店、理发店、诊所、网吧一应俱全。楼道里,疏通下水道、修电脑、上门开锁的小广告随处可见。离石新路60号不远,还有一排破败的发廊,红灯还没有亮起,但打扮怪异的年轻女子仍忍不住四处张望。10多年前,石桥铺周边还是片片农田,现在,在繁华高楼的阴影下,这里是一个典型的城乡结合部,脏、乱、差,治安形势严峻,年初震惊全国的“3@19枪案”就发生在附近。

  毕业两年多了,王龙一直住在这里。2007年6月,他从学校扛来了被褥和电脑,同学两人在这儿落脚。“我就在电脑城打工,住这里方便,上下班走路就可以了,省车费。”王龙说。

  这是一间5楼的一室一厅,房间不到30平方米。两张单人床并起来的“通铺”,一张桌子,一个折叠饭桌,一台会自动调台的电视,一个落满了灰尘的折叠储衣柜,凌乱而拥挤。饭桌上放着没来得及扔的一次性餐盒。王龙说,他常在楼下煮小面,晚饭3元块钱就能解决,如果愿意,再加3元,可以有牛肉、杂酱、肥肠等浇头,算是打牙祭。

  说话间隙,记者来到卫生间,这里狭小而阴暗,没有热水器。实际上,这个厕所也是临时性的,由房东在厨房的一角改造而成。“都习惯了,这栋房子都这样,有的会买个‘热得快’烧水。”王龙说,夏天在卫生间 冲凉,冬天就自己烧水,或者到朋友的家里去洗个痛快。这样的房子租金每月300元,水电费和房租两人均摊。

  “有地方住就不错了,我的收入才1000多一点,除去自己的吃喝,几乎没有剩下的。家里还有一个妹妹,有时候一个月还要给她100块钱。”王龙说自己的家在开县农村,父母身体不好只有在家种地,“为了供我读书,家里面欠了30000多元外债,毕了业工作不好找,只能这样边干边看,我想,努力一点,把债还了,了却一件大事。”

  收音机里,正放着王龙喜欢的歌曲:“擦干泪,不要怕,至少我们还有梦。”

    就业:碰上什么就干什么

  蚂蚁语录 “我也算读了大学,回去算什么!”


   王龙实现梦想的路径看上去并不平坦。

  他学的是计算机专业,大学期间他做过家教,暑假曾经做过空调安装工。“有一次帮客户装空调,从三十几楼的窗子跨出去,感觉背后的保险绳一直在晃,那天早上又没有吃早饭,头晕目眩,感觉马上就要掉下去,手和脚都一直在抖。之后再也不敢做了,还是觉得命重要。”他笑着把“命重要”说得像个玩笑。空调安装工的经历,在王龙看来,仿佛一个很遥远的别人的故事。

  2007年大学毕业,无依无靠的他来到电脑城,靠着一点专业水平开始在一家小店做维修和送货。每月工资不到800元,勉强能生存。“我很羡慕那些城里的同学,他们都有点或多或少的关系,能进大公司,至少可以吃住在家里,有个照应,而我什么也没有。”王龙很是遗憾,“可我有精神做事情,过去挖土比这个恼火得多,也能过,我得相信自己”。

  王龙说,“像我这种情况,没有办法,拼,只有拼,否则只有回家种地!”但他再也不想回家种地,“种地累死人,一点钱没有。不能还债。况且我也算读了大学,这样回去算什么。”

  2008年初,不想用人生最好的时间给别人打工,王龙决定开辟第二战线,靠自己的维修技术揽私活赚钱。开正儿八经的公司是不可能的,他就和现在租住在一起的朋友印了一堆名片,开始在电脑城附近的小区撒网派发,希望以此积累资金和经验,为以后打算。

  那段时间,王龙对目标群体采取地毯式轰炸,从歇台子到二郎,下班后的黄昏到午夜,两个年轻人如同做贼,在各个小区乱串,门缝里、报纸箱里……他们小心翼翼防着物管、保安的呵斥和驱赶,投下一张张带着梦想和希望的名片。回到家,往往已是凌晨,“脸脚都不洗,倒头就睡,第二天还要上班啊!”王龙回忆。

  比起劳累,心理上的痛苦更折磨人。王龙说,他是个内向的人,也没年龄优势,有客户根本不把他当回事。他说,广撒名片的后果是曾经换来几个上门维修服务,“门一开,看我的样子就不信任,穿得不好,看上去年轻,那个眼神完全觉得我们是以电脑维修的名义上门打劫的。修好了,本来说好的价格,非要少付钱,我又说不过他们,只有拿钱走人”。

  “怕遇上难缠的客户,但为了生存我逼着自己出去。”王龙说,刚开始做上门服务常常很恐惧。“收入不稳定,有时只有几百块钱,最好的时候会有两千多。”王龙说,尽管挣的不多,但他是在为自己奋斗。

  这也许算是王龙的第一次创业。但好景不长,因为“私活”太不稳定,小店的老板也似乎有所察觉,再加上要扩大或维持私活业务的话,要进一步做广告。这需要钱,王龙没有。想了又想,王龙再也不想每天晚上做贼似地混迹于各大小区,第一次创业在2008年年底无疾而终。

  生存:像条狗一样

  蚂蚁语录 “我的未来不是梦才怪!”


  2

  昏黄的夜色里,多少青春的身影飘荡在冰冷的城市?

  和王龙居住在一起的是陈力,一个高高大大帅气的男生。从铜梁农村考出来的他毕业一年多,和王龙是曾经的同事,“那个时候没有工作经验,就和龙哥一起在电脑城跑腿送货,累死个人”。现在,陈力已经换了3份工作,如今他在一家小装修公司做设计。

  ^^“小公司没专门做设计的。”陈龙说,这段时间大公馆附近的隆鑫国际即将交房,老板给了他一份单子,1300户业主的电话要挨个打一遍。

  一天他打了几百个电话,同样的内容重复了几百遍,语速越来越快,头都爆了。“你不能说慢点,像念经一样,哪个客户愿意理你。”老板训斥他,“要温柔,男孩子更要温柔”。

  “客户烦,老板骂,我当时想撞墙,恨不得这辈子不再打电话……”陈力说,1300户他打了不止一遍,就这样的工作每月还拿不到800块钱。“老板骂我的时候,老子恨不得把他的头打爆,就像CS里面那种。”陈力半开玩笑,“我觉得自己获得像条狗,或者连狗都不如。”

  “你喜欢这个工作吗?”记者问。

  “迟到要扣钱,生病请假要扣钱,三天两头加班却从没发过一分钱的加班费,更不用提三金和保险,这样的工作你会喜欢吗?”陈力连珠炮似地回答,显得这个问题有些多余。

  当记者问他为什么不换工作时,他长出了一口气:“想听真话假话?”

  “你去人才市场看看,有多少人在找工作。”他说,自己现在的工作当时就有几十个人应聘,学电子商务、酒店管理等不搭边的学生也都来了,“面试时老板问为什么来应聘,几乎所有人都说‘我喜欢这份工作’,其实去哪儿应聘都会这样说,只是生存需要而已。即使我不干了,肯定还有其他人争着干。”

  “有没有想过未来?”

  陈力激动了,他半是埋怨,半是茫然:“我的未来在哪里?你说!我敢都不敢想。未来要买房、结婚、养小孩!房价有多高,隆鑫国际均价5400元一个平方,我一个月不吃不喝买一个屁股这么大的地方可能都不够;结婚,我这个样子谁看得上;养小孩,算了,我妈昨天还跟我说:养你基本上是负债累累,到头来还没有指望。开个玩笑,歌里面唱,我的未来不是梦,我说,我的未来不是梦才怪!”

  不过,陈力搞不清楚的是,“为什么城里面有些人非常有钱,开宝马,住别墅,都是人啊!”

  娱乐:上网聊天打游戏

  蚂蚁语录 “堕落?不堕落怎么玩?”


  3

  南坪“堕落街”一角

  周末没事时,李玉海常呆在住处睡懒觉。这个教育学院毕业的男生,学的是市场营销,“学校的文凭不值钱,市场营销企业管理满大街都是,只能找一个卖场销售的工作”。现在,他住在教育学院和工商大学交界处的“堕落街”上,房租便宜,还可以“蹭”学校食堂的伙食,周围都是差不多收入的人,“没得什么差距,觉得跟学校差不多,无非是自己找钱养活自己”。

  “生活很单调,没啥娱乐项目。”李玉海说,在教育学院的同学有十来个,平时大家各忙各的,偶尔打电话联系下,或者上网聊聊天,同学间偶尔会有小规模的聚会,几个同学一起说说工作,聊聊感情,但多选择就在“堕落街”,美名其曰“回校探亲”。

  “堕落街”吃饭,有很多选择,且价格便宜,找个小店或露天摊点,吃点麻辣串、烤鱿鱼,或要点炒饭,三四个同学一顿饭二三十元,男生多时会要一两瓶啤酒。

  朋友聚会,吃完饭,去唱歌或看电影是常有的事儿,但对刚毕业的大学生来说这有些奢侈,他们的娱乐项目多是上网聊天、打游戏。

  “一张电影票最便宜也要20多块钱,两人就得50块钱,够吃一星期的饭。”李玉海说,他没去过电影院,但是有同学请过他去城中村的KTV唱过歌,“一块钱一首,十多年没有变,便宜、热闹!”

  “同学也都这水平,基本上都是月光族。”李玉海给记者算了一笔账,房租加水电每月200元,电话费和上网费一般七八十元,公交卡50元钱,吃饭每月240元,生活用品60元,偶尔请朋友吃个饭三五十元,如果再添件衣服几乎不剩钱。

  李玉海是网吧的常客,他的母亲知道后曾经告诫他:“娃儿,天天上网好堕落!”他把这件事拿出来告诉记者:“都是年轻人,你知道,我不堕落怎么玩?难道自己玩自己啊!”

  于是,在农村老家的母亲建议李玉海耍朋友,“反正你都要结婚,早点比迟点好”。

  实际上,艰苦奋斗的日子里,有人陪伴是件幸福的事儿。但对于李玉海来说,爱情是个奢侈品,渴望却不敢碰触。李玉海说,每天没日没夜地工作,没机会找女朋友,更重要的是他担心自己的经济能力。同学李杰就是个例子,经别人介绍认识个女孩,女孩儿这周看上件衣服,下周要买化妆品,情人节要送礼物,过生日也要有所表示,本来紧巴巴的日子更变得异常窘迫,有时李杰还要找同学借钱。后来,那女孩和他分手了。

  “就算不买东西,平时两人吃个饭,看场电影,少说也要百十块钱吧。”李玉海说,生存都无法保障时,根本没能力去谈爱情。

  李玉海介绍,他的同学中,男生多数是单身,在这个城市里,他们寻找着面包憧憬着爱情。和记者聊熟了,他甚至怀疑自己将要变成同性恋,“你说的那个‘蚁族’,真就是我们。有时候和住在一起的同学天天一起,睡觉都一块,突然觉得他就是个女的,开玩笑似地抓两把,妈的,快成同志了!”

  一位“前蚁族”的回忆---

  “挂面就青菜,就是一天”


  偶然在网上看到关于“蚁族”的讨论,曾经的“蚁族”徐东一下就想起7年前那碗热腾腾的面条。

  天色暗下来了,7年前的徐东徒劳奔波了一天后,买回1.5元钱的挂面,5毛钱的青菜,在租住的小屋里下面条吃。端起碗,老徐眼圈就有些热了:这样的日子持续4个多月了,啥时是个头?

  那时的老徐,刚刚大学毕业留在重庆,租住在沙坪坝红槽坊附近。

  每月200元的生活费,是问家里要的,光房租水电就花去一半。除了求职应聘,老徐每天考虑最多的,就是这100元的伙食费该咋花才合理。

  当时,徐东工作没着落,只能打打短工,但屡屡被骗,逢月底老板就挑刺儿。徐东毕业后的5个多月,就是这么熬过来的。直到有同学搬来,两人分担100元的月租,老徐顿觉肩上的担子轻了不少。

  后来,老徐在打工之余,开始沉下心来学电脑。虽然两人住,多了些乐趣,但日子并不好过,晚饭吃得最多的还是面条。

  这样的日子大概持续了一年,老徐的踏实肯干赢得一家公司老板的信赖。如今,6年时间过去了,虽然不到30岁,但作为这家公司的创业元老,他已被公司上下尊称为老徐。

  老徐前年在沙坪坝买了房子,不久后私家车也有了,虽然是QQ,但已经足够满足。去年,老徐还结了婚,真正在这座城市营造起一个家。

  如今,老徐时常开车沿着沙坪坝走上一遭,但那个曾经住满“蚁族”的红槽坊已不复存在,城市的旧城改造,正把那儿变成废墟,废墟之上,周边数十栋三十多层的高楼正拔地而起。

  老徐说,“蚁族”的日子很辛苦,但也正是因为有过那段经历,才让自己知道什么是坚强,现在想来仍弥足珍贵,“一时的困难并不可怕,什么都可以放下,但唯独不能丢弃的,就是希望,蚂蚁的力量是无穷的”。

  作为一个过来人,老徐强调:大学扩招确实一下子增加了就业压力,但现实对每一个人都是公平的,怨天尤人没用,“但对于国家来说,这是一个社会问题,如果没有人真正关心,这些蚂蚁也许就会因为生存的压力而犯罪,造成巨大的社会动荡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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