专车司机阿文：春天里的“冬”话

阴湿的冬雨下，他格外沉闷，黝黑的脸上毫无表情。

他不愿意说出名字，也不愿意说出手机，只是接收下平豆的名片。他说，被交管抓了至今，已经20多天，他一直没有敢对家人透露。他说的家人，指他的妻子。他也不愿意让朋友们知道他被交管们抓了“黑车”，“毕竟这是一件丢脸的事情”。

他说，他开了8年黑车，都不曾出过事，只开了20天专车，反而出了事，好郁闷。下一步怎么走，真不知道。

平豆叫他阿文。

阿文36岁，安徽人，18岁到某城闯日子。

“什么苦活都干过，没太多文化，只能拼体力。”他说。过了些年，娶了妻，生了子，两个。妻子也是老家出来的。在超市打工。

8年前，工厂需要一辆车，平时经常要租车，阿文说，这样，我买台车，活儿就交给我。老板觉得这主意不错。

有一天，阿文去购物中心接妻子回家，车停在路边，有人过来问，送客不？到某某地。他反问给多少钱？一说，合适。就上路了。

这是他拉的第一个单。

他不知道，这就叫黑车。从此跨入黑车市场。

阿文觉得，黑车也没什么黑。拉客人，最主要的是做好服务，各方面让客人满意，慢慢就积累起一些固定的客户。在他手上，有一大批客户，渐渐地，一辆车不够了，就再买一辆，最多时，有五六辆车。

近两年，经济形势真的不好，从客户需求上讲，太明显了，许多厂商能不开会则不开会，能不出行就不出行。生意萎缩得快。

一年前，开始卖车。卖车的另一个原因，是为了孩子。

这个大城市，作为外来人，要让孩子在这个城市读书，需要好多条件，其中，必须购有私房。大孩子从幼儿园连读到小学5年级，学校有些不正规，升6年级需要到其他学校，但他没有房产证，，没有，就没办法到正规学校继续就读。所以，必须买房。

在这个远离市中心的地方，房子也要2万元一平米，买一个80平米的房子要160万。除了开黑车，他还做收废品的生意。这个生意是这么做的。给老板开车什么的，价格便宜些，但工厂的下脚料就给他收购。所以，这一块生意也不错。

这样下来，凑上卖车的钱，加起来就是40多万，再借了15万，便凑齐了首付款，另外贷款100万，就将房子买下了。孩子书也读上了。

不过，阿文的压力好大。

贷款是30年期的，每月还款7000多。而开黑车，一月差不多就五六千的收入。其他收入就靠收购废品。这要在30年间，不出事，不生病，不被抓。这种压力。

后来也不知怎么的，就听说了专车。他就去试试专车。

他发现，专车也蛮适合他的。

开 黑车，不是人过的日子，在他周围，没被抓过的，基本没有。也不是怕被罚款（每次的钱也确实不少，起码上万的钱啊），主要是被罚过一次，第二次罚，车就会被 没收。凭什么要没收车子，不知道，车子加牌照，20多万啊。他开的是新车，4年前买的新车。更重要的是，是丢不起这个脸，说是开黑车被抓，被罚。在乡里乡 亲与朋友之间，不好。

而开专车，就不一样了。人可以活在阳光下。

无论怎样，开黑车就是黑人黑车黑事。无论客人关系有多好，你都是黑车司机，而已。低人一等。而偶尔去拉个路边的趴活儿。遇到无赖不给钱，一声也不敢吭，就不要钱呗。破财消灾。

而专车就不同了。人与人之间终于是平等的。他对客人特别好，服侍得妥妥贴贴，毕竟有8年的黑车司机经历。而他得到的回报更是惊人——客人对他也很客气，连眼光都是平等的。他还发现，坐专车的客人明显有修养，对人和气，人与人之间，是那样亲近而和谐。

而更重要的是，开专车，只要努力，赚的钱是真的，真的不低吔。

说了信不信由你，开专车20天，阿文，没有回过一次家。因为回家路太远，回家来回一次，起码三四个小时，再加上休息什么的，大半天的时间就没了。而用这个时间来拉客，会增加怎样多的收入？他发现了一个秘密，专车特别鼓励多拉活，拉活越多，奖励越多。这太刺激了呀。

每天，他都在路上，困了，或者没有生意的时候，就将车停在路边睡一会儿，晚上，到澡堂泡个澡，然后，可以美美睡一觉，比住酒店便宜而方便。不洗澡，深夜就将车停在路边睡。冷了就开一会儿空调。

就这样，真的可以赚很多钱。

你知道一天能赚多少钱吗？加上奖励的钱，一天妥妥地可以超过1000元的纯收入！

这钱，对阿文有多重要？告诉你吧，到3月份，他就要还买房借的15万元钱。用这个速度赚钱，加上积蓄，还钱就没有问题了。多好的美差啊。

妻子不知内情，打电话说，你怎么家也不要了，孩子也不要了？阿文不好说什么，他不能告诉妻子他在外面这样辛苦，甚至，妻子也不知道他在外面有这样的借款。作为男人，不想给妻子任何经济上的压力。妻子跟了他特不容易的。

但，美梦突然就醒了。

那天，他刚拉客人上车，车子还没启动，突然有人上来开门，然后一把把他拉下来，并抢了他的手机。然后，被带到执法大队，盘问了又盘问，最后对他说：你认罚吧，一万元。你不签字，车扣着，等你同意签字了再说；如果签了字的话，你就不可以反悔了，车子与驾驶证只要暂扣3个月。

阿文最终签字了。

签 完字，阿文才发现，生活一下子千疮百孔：车子被扣了，要对妻子说，是租出去了；没有办法开车了，但也不能天天待在家里，要装着在外干活；欠下的15万离3 月越来越近，要想办法凑足这个数；每个月7000元的房贷，拿什么来还？更重要的是，这儿有规定，如果被乡邻知道他开黑车被罚，孩子就失去在这儿读书的资 格；（果真是这样吗？待考。）而以后开什么车呢？如果再被抓的话，车就要被没收，那以后惟一的生计也会丢了。

怎么办呢？
    阿文很郁闷，很苦闷，也很纳闷。他觉得生活对他有点不公平，没有城市户口，在这个城市就什么也没有，自己没有就算了，孩子连读书的机会也没有；没有运营执照，他开的车就成了黑车，天天过提心吊胆的日子，牌照真这样必要？看不清；专车，不是很好吗？一切在阳光了，为什么还要抓？

阿文想，自己的车，去拉活，就像自己家前庭后院，种一点葱蒜白菜，挑一点到街上去卖，有什么不可以呢？也就像比汽车贵多了的房子，也可以租出去，为什么汽车就不行了呢？

这个规，那个规，都龟行了20多年，怎么就到不了头呢？

想这一切，也没意义，问题是，明天，该怎样活下去？